片中主要角色只有两个人,姐姐和妹妹。故事情节是:两个姐妹生活在一座无名的都市中。妹妹得了厌食症,濒临死亡的边缘。姐姐一开始热心地帮助妹妹,并试图研究了解病情。妹妹康复的艰难让姐姐逐渐失去耐心。个人生活的压抑和迷茫使她自己也走向厌食症的道路,开始了与妹妹同样的行为。失望无奈的妹妹来到一个厌食症患者支持组织“Eating Disorder Support Group” 寻求最后生存的可能,这个组织其实却是提倡厌食症行为,里面的女孩子们膜拜一个骨瘦如柴的“圣像”。妹妹在祷告中得到了从姐姐那里无法得到的慰济,不仅继续绝食,而且相信这是她走向解脱的唯一出路。姐姐的精神一天天在下滑。为了帮助姐姐,妹妹把“圣像”递到姐姐面前。姐姐觉得它似曾相识,原来,这个骷髅是个历史上记载的死于厌食症的女孩。结尾,绝望的妹妹企图自杀,姐姐把刀从她手中拿走。
妹妹这个角色基本以我妹妹的经历为原形,她亲自表演,几乎就是在演她自己。她患上厌食症有10多年了,从国内开始,几次濒临死亡。“圣像”中的骷髅是西方现代医学记载的1895年第一例死于厌食症的病例,一个英国女孩,没有名字,16岁。 (参考”Fasting Girls: The History of Anorexia Nervosa” by Joan Jacobs Brumberg) “Eating Disorder Support Group” 的灵感来自网上的“pro-anorexia” 网站。2002年写剧本准备素材时在网上检索,发现了许多这种提倡厌食症作为一种高尚生活方式的英文网站,其中有一个就是以这个女孩的照片和其他一些极为消瘦的女明星为膜拜对象,配有站主自己撰写的祷告词。这些网站遭到主流媒体的大肆抨击,有些后来被关掉了。我个人一方面坚决不同意网站所提出的主张,同时也认为它们的存在具有不可忽视的理由。在此,得先说说我对厌食症的认识。
厌食症,英文是Eating Disorders, 中文准确的名称应该是神经性饮食紊乱综合症,实际包括许多症状,绝对不吃的厌食(英文称Anorexia Nervosa)只是其中的一种。此外,还有厌食和暴食相交的行为,英文称Bulimia, 或者Binge Eating,强迫性暴食(Compulsive Eating)等。绝对厌食(Anorexia)就是完全不吃,或者吃的极少,这一般发生在初期。绝食的行为其实古已有之,Joan Jacobs Brumberg在她的历史研究”Fasting Girls: The History of Anorexia Nervosa”(暂译成《绝食女孩:厌食症的历史》)中一直追溯到中世纪的修女,相信在中国还可以追到更远,“后宫妃娥多饿死”不就流传了很久?把它确立为现代精神科的疾病是在19世纪。1873年,英国伦敦皇家医生Sir William Withey Gull 发表论文正式给它命名。在此之前,法国医生Charles Lasegue就已经详细地描述了这个病的症状,并就其心理根源进行了深入的研究。绝对厌食的人数并不多,许多人会逐渐发展成Bulimia。长期的少进食和身体营养不良会让人对食品产生极度的渴望,所以,从不吃变成狂吃,并且食量惊人,一个人吃几个人的量,吃完后,患者或者自呕,或者通过吃泻药,把吃进去的食品吐出来。强迫性暴食(Compulsive Eating)一般发生在特殊肥胖症患者身上。
厌食症主要多发生在处于青春期的少女中,西方研究的调查数据是发病率达20%左右。从神经和心理学上,女性比男性更容易以食品作为发泄情绪的手段,所以也更容易得这个病。但现在,男性的发病率和中年妇女的发病率都呈上升趋势。西方现代心理学精神病学发展早,对这个病的研究治疗也比较全面。厌食症可以治疗,也可以痊愈,但与其他心里疾病,比如忧郁症等相比,过程会艰难得多,复发率大,对身体的摧残严重。厌食症和暴食症患者除了外形消瘦外,还会头发脱落,体表毛发增多,体温底,女性乳房萎缩,月经停止。暴食(Bulimia)行为对身体的毁坏更大。长期的呕吐造成牙齿脱落,食管出血,身体化学元素失调。厌食症一般都伴有深度忧郁症和狂躁症。自杀和心力衰竭是导致厌食症死亡的主要因素。我妹妹从绝对厌食(Anorexia)开始,到美国后转成厌食和暴食(Bulimia),上面描述的症状她都有过。长期的暴食和吃泻药使得血液内钾元素过低,好几次差点过去就是心脏快跳不动了。可怕的是暴食呕吐和吃泻药的行为会让人上瘾,就象吸毒一样,行为逐渐完全脱离自己的控制。到了这个时候,人就如同行尸走肉,生命的全部意义变成了吃和不吃。
再掉头回来说《姐妹》。最初拍片的冲动始于1996年,我还在北京。 那年1月,妹妹得病2年多后第一次回中国治疗。3月,我所在的报社来了一个高中2年纪的女孩,形似骷髅,一问,也是得了这个病,休学在家,她说她的有些同学也有这个问题。身边同时出现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青春少女,让我心情非常不平静。天天目睹妹妹与食品对抗,在自己的形体中挣扎,强烈的羞耻感交织着无法解脱的绝望,以及给家人带来的巨大痛苦。--我想把这一切用电影来表述。这个愿望随着妹妹病情的加重越来越强烈,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得厌食症的原因,现在谈得最多的是女性(包括男性)在对美的追求中走极端,社会上媒体以瘦为美的宣传也是常被抨击的目标。我妹妹绝食的表面动机似乎也是这样,就是为了少吃点,让自己瘦一点,但当厌食症终于在痛苦之外又给她带来过去所没有的身份价值的确立和生存的意义认同后,当她终于成为Anorexic,“厌食症者”,就如同我们终于带上了工程师,教师,艺术家--的桂冠时,这就不仅仅是有关“美”了。
2001年初,妹妹从美国搬到温哥华和我同住,也开始了我和厌食症的朝夕相处。这一切不仅推翻了过去我对厌食症的简单理解,它可以说更象个镜子,让我开始反省自己这个所谓的正常人,正常的都市女人,我的个人价值观,生存的意义,我的耐心,包容心的界限,自己的形体观,对所谓美的看法,帮助妹妹的动机,等等。(这个镜子现在依然存在着。)妹妹当时常问我的一句话是:“没有它,我该怎么活啊?”我也开始问自己,没有这些外界确立的“美”的标准,我们该怎么活?
这些是当时写作时的思考背景。我想拍一部有关厌食症的电影,但又不仅仅是厌食症。我希望它首先是部电影,有关人的心灵的电影。内容设计上,我有意识地避免对社会做声泪俱下的简单控诉,更不打算强调文化的差异,所谓Culture Shock。人类面临的和日将面临的是共同的问题,我企图从人性本身的角度,通过姐妹两个人,来表现现代女性生存的现状和在对生存意义寻找过程中的矛盾。这个矛盾的体现可以是厌食症,也可以是其他。对姐妹的态度上,我尽量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对姐姐,我注入了更多的批评和反讽。
在这个前提下,我努力消弱一切象征特定文化身份的东西。环境的设计是都市。主要场景是在一座现代公寓里,陈设极为简单,没有任何中国标志的装饰。条网状的百叶窗外是林立的高楼,通过没有特点的都市景象创造出“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的感觉。主要角色就是姐妹两个人,其他人物都是以背影或者画外音的形式出现,一方面是为了拍摄的方便,更希望两个人之间相依相对立的张力得到最大突出。两人有时说中文,有时说英文。电视,电话和网络是她们与外界沟通的主要渠道。 情节设计上,故事从妹妹已经病入膏肓,姐姐帮助妹妹开始。逐渐,姐姐和妹妹开始接近,结尾,当姐姐从妹妹手中接过“圣像”时,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两个人融为一体。我希望通过姐姐逐步走向厌食症的过程来说明妹妹厌食症开始的原因,通过姐姐的脆弱和最后精神的坍塌来质询现代女性整体的价值观。Eating Disorder Support Group一直穿插在姐妹的生活中,从开始的一闪而过到后来妹妹完全走入其中,我试图让它成为两个人精神状态的延伸-社会的,历史的。
在表现手法上,针对已有的此类题材电影多隐讳地表现厌食症的病态行为,不痛不痒,我试图以最直接的白描赤裸裸地展现,不想有丝毫的隐瞒。这几场戏拍得很艰难,尤其是妹妹狂吃和呕吐的那两场,演到一半她就控制不住了,基本变成了实录。影片结尾,姐姐从妹妹手重拿过刀子。她们的未来如何?问题解决了吗?我没有回答,也没有答案。这是姐妹二人人生旅程中的一段,简单的公寓如同驿站,我们来到这里,也终将会离开。
电影完成后我们在陆续接到国内的来信咨询,有得病的女孩子,也有丈夫为妻子,还有男朋友为女朋友。有一个女孩从小因为胖而被父亲和周围的人耻笑,她辛苦减肥了许多年,终于得到了消瘦的身材和渴望的爱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豆腐渣工程”。她说:“我真恨那些人。不就是因为我胖,他们为什么那么嗤笑我。”还有一个男孩子,他的女朋友患暴食症很多年,去年突然发现怀孕了。他决定和女朋友结婚,生下孩子,认为也许这是拯救女朋友的机会。今年,孩子生下来,女孩的精神状况却越来越糟,但国内的心理咨询太贵,又没有免费的社区患者支持组织。结果,男孩终于无法忍受。我最后接到他的消息时,男孩已经离开了。
拍摄这部影片对我们个人最大的收获是帮助妹妹从疾病中走出来。这是她人生的转折,让她找到了比“Anorexic” 更有意思,更快乐的生活。她的体重增加了,找到了工作,能够自给自足,时常还在当地的心里卫生活动中现身说法,这是最让人欣慰的。